沈阳沈阳!让我如何不爱你?!

2026-11-02 00:40:41 华兴视野 作者:程汝钊《美国华兴报》
  2岁那年,我被家人抱着,从沈阳的老巷口出发,踏上了远走的路。在此后七十年的人生里,我在异国的街巷走过无数晨昏,吃过各地的早餐,看过不同城市的风景,可梦里总飘着一股熟悉的烟火气——那是沈阳的味道,是我从记事起就隐隐牵挂的根。72岁这年,我终于踩上了这片阔别七十年的土地,双脚落地的那一刻,忽然懂了什么叫“近乡情怯”。七十年的岁月翻涌而过,这座我只在长辈讲述里、在新闻片段里拼凑模样的城市,早已不是记忆里模糊的轮廓,从当年全国举足轻重的工业重镇,一步步走到今天产业多元、烟火繁盛的繁华都市。它曾是举国瞩目的“共和国长子”,托举起新中国工业的最初脊梁;也曾经历铁西产业转型的阵痛,走过一段发展节奏平缓的沉淀时光,最终一步步稳稳走到今天,把日子过成了家家户户的安居乐业,把寻常生活熬出了踏实的满足与安逸。
 

  来到沈阳,不能不谈谈它的烟火气,我落地后的第一站,没有去慕名已久的名胜,先扎进了沈阳的一处早市。上千个摊位顺着街巷铺开,摩肩接踵的人流裹着人声鼎沸的热气扑到脸上,那一刻我就知道,这才是沈阳最鲜活的底色。绿莹莹的青菜带着晨露,红透的柿子码得整整齐齐,干货摊上的花椒香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,鞋帽衣袜、家用小工具,从舌尖上的吃食到过日子的零碎,这里几乎无所不有。路边的早餐摊冒着热气,三块钱一碗的豆腐脑撒上葱花虾皮,烫得人指尖发麻;两块钱一个的韭菜盒子咬开就爆汁,两块钱的大素包面皮软、馅料足实。算下来,不到一美元就能把一顿热乎早餐吃得舒舒服服,这哪里是“划算”两个字能形容的,是攥在手里实打实的踏实。临走时顺手挑几样新鲜蔬果、几包家常佐料,满打满算花下来也不超过五美元。我走过世界上那么多城市,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市井图景:热乎、便宜、有人情味,把普通人的小日子托得稳稳的,这样的烟火盛景,大概只有在中国才能真切遇见。
 

  逛完早市,我和朋友走进了沈阳故宫。作为清入关前的皇家宫殿,这里是努尔哈赤、皇太极奠基事业的地方,红墙黄瓦里藏着数百年的风云往事,殿内陈列的每一件古物都带着时光打磨的精美。但最让我触动的不是文物,是馆里的秩序:几万游客顺着路线慢慢走,没有拥挤推搡,年轻人主动给老人让道,处处能看见尊老爱幼的细节。我不小心胳膊肘碰了一个姑娘的额头,虽然碰的很重,姑娘也只是捂着头走开,连我要说一句道歉的机会都没有,更让我意外的是这里的服务:六十岁以上的老人不仅免票,还能直接走绿色通道不用排队,就连陪同老人前来的家属,哪怕需要正常购票,也能跟着老人一起走绿色通道快速入场。走南闯北看过不少城市,上海的景点地铁里,无论多大年纪都要购票排队,深圳对国内六十岁以上老人实行免票,却没有覆盖外籍老年游客,沈阳这份把老人的便利放在心上的细致,实在太超前,暖得人心里发颤。
 

  之后我又去了北陵,站在皇太极的陵墓前,松柏层层叠叠裹着陵园的气势,高大的建筑顺着山势铺展开来,藏着一代帝王的雄才大略,也藏着一个王朝数百年跌宕起伏的兴衰过往。转身走进张作霖大帅府,踩着青石板路逛到赵四小姐故居,雕花木窗里藏着近代东北的风云往事,每一处院落都既载着沉甸甸的历史厚度,也藏着独属于这片土地的家国情怀。晚上去看了沈阳的二人转,台上的演员说学逗唱样样利落,杂技和歌舞穿插其间,热闹得恰到好处,看得人耳目一新。早就听说沈阳是享誉国内的“浴都”,远道而来的客人总要体验一次,亲自试过才知道,这里的服务周到妥帖,把赶路的疲惫都揉得烟消云散。
 

  几天里我把惦记的沈阳小吃挨个尝了个遍:老边饺子的皮薄馅大,咬开就有鲜美的汤汁涌出来;老四季的手拉面筋道爽口,就着炖鸡架啃得人指尖留香。接待我们的祝姓朋友,把沈阳人的热情展现得淋漓尽致,不仅全程陪同参观故宫、昭陵、大帅府等历史古迹,夜里开车带我们沿着浑河兜风看夜景,还特意绕了大半个城带我去逛浑南的早市。他说这片新区的早市是近几年才红火起来的,摊主大多是周边的回迁户和进城务工的农户,你看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松弛的笑意,这就是这座城市最实在的安定感。祝朋友曾作为选派干部到农村参加过脱贫攻坚工作,在村里扎了好几年,对黑土地怀有特殊的情愫,逛到兴头上他还跟我说,有时间一定要去沈阳周边的农村看看,柏油路通到家门口,家家户户的院子里晒着玉米,东北广阔的黑山白水,才是整个中国最扎实的根。在老四季面馆坐下,买一碗美味的手拉面,一个炖鸡架,两三样小菜加起来不到两美元,就能吃得饱饱的、舒舒服服。天底下哪有这样实在的好事,可它就真真切切地在沈阳发生着。晚上找了家开在巷子里的东北蘸小院,铁锅炖大鹅端上来的时候,各种美味香气裹着热气飘满整间屋子,贴在锅边的玉米饼子焦香酥脆。墙上贴着店主手写的温馨小字:“屋檐升起太阳,小院撒下月光”“这里曾装满了几代人的清晨和黄昏”“老家好还是城里好?小时候最好”,一句句软乎乎的,撞得人心里一热。走在街上更能直观感受到沈阳人的特质:这里的人普通话最标准,大多身形挺拔、皮肤白净,抬眼望去满街都是亭亭玉立的姑娘和身姿挺拔的小伙儿,连擦肩而过的招呼声都敞亮而又爽快,问路的时候恨不得直接把你领到地方。
 

  到了夜里,我们沿着浑河边走到浑河外滩公园,小时候听长辈说浑河以前泥沙多,名字里带个“浑”字,如今亲眼看见才知道,浑河不浑,清澈碧绿,岸边坐着不少持竿钓鱼的人,连空气里都飘着水草的清香气。五彩缤纷的灯光沿着江岸铺开,晚风里飘着烧烤的香气,江边有人弹奏露天钢琴,悦耳的琴声顺着江风飘出很远。散步的老人牵着蹦蹦跳跳的孩子,年轻的情侣并肩走着低声说笑,摊主的吆喝声混着琴声和笑声,铺成了一幅天地祥和的动人画面。我站在江边吹着风,看着远处的富民桥亮着暖黄的灯光,忽然想起七十年前家人抱着我离开这里的那个冬天,谁能想到七十年后,我还能踩着这片土地,看见这样安稳又鲜活的景象。
 

  短短三天时间,我脚步没停,眼睛没闲,把沈阳的烟火和历史、热闹与温柔都揣进了心里。最可惜的是没能挤出时间去看那条传说中世界最长的步行街中街,据说秋假的时候这里一天能涌进上百万游客,热闹得整条街都飘着烟火气。临上车返程的时候我忽然不想走了,心里冒出一个强烈的念头:我想在这里买房,我要在这里定居,我要把往后的日子,都安在这座热乎、踏实、又满是深情的城市里。
  沈阳啊,我阔别七十年的故乡,你藏着我童年的模糊碎片,装着数百年的风云过往,捧着最实在的市井烟火,托着九百万沈阳人踏踏实实的日子,叫我如何不爱你?!